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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第29章[VIP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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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  第29章[VIP]

從江家村到荒山, 有個直行的路,可以直通許家村,但這條路和荒山之間, 有條灌溉用的大水溝,大水溝深到能行船,雨季來臨, 竹子河的河水灌入這條大河溝,通常許家村的船, 就直通這條大河溝,進入許家村。

能行船的大河溝, 可見它的寬度與深度。

但是,它沒有通往荒山的橋。

也就是說,如果他想走直道進荒山, 就要下河溝淌水過去。

所以通常人們想上荒山, 只有兩個辦法,要麽進入許家村, 通過進入許家村的石橋掉頭, 從水溝對岸的田埂上荒山。

要麽是進入江家村,從江家村的村口老井處,穿過長長的田埂,再越過江家村與荒山之間的溪流, 上荒山。

許明月的房子是面朝許家村,背朝江家村建的,從這裏往荒山去,正好處於許明月建的房子的後面。

今年冬天雖只下了兩場小雨, 按道理來說,應該是晴天較多, 實際上卻是霧霭沈沈的陰天較多,尤其是現在夜半三更,不論是遠處的竹子河上,還是荒山,都被一層山霧所籠罩,朦朦朧朧,陰氣森森。

尤其是昨天是年三十,按照當地習俗,是要祭祖的,他們這裏祭祖,需要折一種紙花,白色薄紙,剪成花狀,再翻過來抖開,有點像電視裏喪葬時飄舞的紙帆。

一張張嶄新的紙帆,被枯枝插在墳頭上,有些被人掛在了墳邊的樹上,周圍還有撒了滿地的紙錢。

一陣夜風吹過,掛在樹枝上的長條形紙帆便悠悠揚揚的輕輕搖曳著,無端地為這荒山,更添了一份森冷鬼氣。

在沒登上荒山之前,王根生因對許明月訛他一千塊錢的怒火,滿腔都是怎麽把他的錢偷回來,報覆許明月,心頭並不怎麽害怕的,可自登上了荒山,遇到了第一個墳頭,看到墳頭上的紙花,和被他踩在腳下的紙錢,他內心突然就咯噔一聲,有些害怕起來。

尤其他偶然不小心走到紙花下面,那紙花就在他頭上拂過的時候,他當時整個人都嚇了一跳,待看清是紙花的時候,他加快腳步,趕緊往荒山的那頭跑。

那種感覺非常不好,雖然是沒什麽事,可被這種喪葬品在頭上飄過,讓他都有種很晦氣的感覺,尤其是他這種在城裏倒賣廠裏布匹,撈偏門的人,更是迷信的很。

此時他已經想打退堂鼓了。

可許明月的房子就在眼前,讓他不去看一眼就回去,他又哪裏甘心?

他不知從哪裏聽到一種說法,就是‘鬼’怕燈光,把自己罩在燈光裏,鬼就進不了光圈。

他下意識的將手電筒照在自己腳下,將自己籠罩在光圈裏,一邊慢慢摸索著,往荒山盡頭去。

荒山是後面群山延伸下來的一塊相對平整的山地,要是往上走,就是深山,看不到盡頭,要是往許家村方向走,不到五分鐘就走到盡頭了。

許明月和小阿錦早就睡了,房子黑漆漆的,在黑暗的荒山只看到一個建築影子。

他又走進了些,好像看到一個白色影子突然從前面飛了過去。

他心臟猛地了一跳,以為是錯覺,然後,就看著那白色身影,又從剛剛飛出去的方向,搖搖曳曳的又飛了回來,然後猛地一回頭!

*

王根生出去後,他老娘就一直在堂屋裏等他回來,怕他冷了餓了,隨時要吃東西。

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他。

王家極其的重男輕女,她公公婆婆又很會罵人,在這種前提下,她來到王家連生六個女兒,這讓她在王家半點地位都沒有,永遠都是吃的最少得,幹的最多的,永遠都在挨罵。

她在懷孕期間,餓的受不了,多吃了一把豆子,被她婆婆從村頭罵到村尾,她公公差點沒打死她。

她明明年齡比王老頭小九歲,可任誰看著,都說她年齡比王老頭大九歲。

她人生的轉折,可以說是從王根生出生的那一刻被改變了。

其實依然說不上改變,她依然是王家的食物鏈最低端,依然不能上桌吃飯,依然被王老爹動則打罵,可她有兒子了,她給老王家留了根,她終於不用擡不起頭了。

隨著王根生越來越大,成了城裏的正式工,她還穿上了她兒子給她買的棉襖。

可暖和著呢!

她坐在火桶裏,眼睛不住的朝外面瞅著,一直到承受不住,坐在火桶裏睡著,突然被門外的說話聲驚醒,以為是王根生回來了,忙起身打開門,卻是幾個小年輕從她家門口路過,她看不清人影,就喊了一聲:“根生!”

回答她的村裏賭錢輸幹了底褲的年輕人,聞言回了一句:“你家根生不在!”

王老太問:“根生沒跟你們一起玩啊?”

“沒,他今天晚上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!”他們這裏因為有炭山的緣故,村裏沒錢的年輕人就碳洞裏掙錢,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錢玩。

誰不知道王根生有錢?城裏的工人,每個月都有工資,就屬他最有錢,都想贏王根生的錢。

此時都淩晨三四點了,王老太雖然沒有鐘表,不知道具體時間,但是她很有經驗,知道這些賭錢的小夥子們都散夥了,肯定是天快亮了。

她又等了一會兒,還不見王根生回來,她就急了,喊屋裏呼嚕聲震天響的王老頭:“老頭子,老頭子!根生還沒回來呢!”

王老頭被她吵醒,有些不耐煩:“沒回來就沒回來,估計去哪裏賭錢了吧?”

石澗大隊因為在山裏,很多人都來這裏賭錢,要是有人查,就往山裏一鉆,誰都抓不到,所以賭風甚行。

王根生也是其中一員。

不過王根生很聰明,他腦子活,贏了就不玩了,輸了他身上錢也帶的不多,他還經常和謝四寶他們組局,專門搞外村人的錢。

王老太著急地說:“不是哦,根生他沒有去賭錢,賭錢的人都散夥了,根生還沒回來!”

王老頭也驚醒了:“快去喊盼娣和根明,讓他們去找找,我去找招娣和二牛。”。

王根明是他大女婿,謝二牛是他小女婿,這兩個女婿離的近,平時王根生不在村子裏的時候,王老頭有什麽事情都找王根明和謝二牛,他自己兒子不舍得使喚,平時把兩個女婿使喚的孫子似的。

謝二牛人老實,又被王招娣管的服服帖帖的,但王根明就不怎麽搭理王老頭了,尤其是王根明爹媽看不上王盼娣,每次王老頭夫妻倆喊王根明做什麽事,她就在家裏各種話裏話外的罵王盼娣,王老頭夫妻倆明明知道大女兒在婆家的處境,卻絲毫不管她。

王盼娣就跟被洗腦了一樣,無論自己處境是什麽模樣,只要娘家一來喊,她就立刻答應。

*

許明月睡得早,醒的也早。

冬日好眠,她其實有起床困難癥的,卻不得不起來,在天亮之前,把院子前後的假人給收回來,別把村裏人給嚇著,當然,她更怕別人在白天看出來是假人,那‘荒山有鬼’這個傳言不攻自破,到時候她這荒山就麻煩不斷,她也要落著一個裝神弄鬼的罪名,這在之後的十年歲月裏,可不是什麽好名聲。

她先是打開院子,把院子前面的樹上掛的假人給收到車裏了,又轉到院子後面,將後院樹上掛的假人也收了起來。

此時估計還不到五點鐘,冬季這時候,天還黑著,只有一點朦朧的光亮。

許明月其實是沒看到王根生的,但黑夜之中,不遠處的地上有光,這在黑夜裏看著太顯眼了。

她以為是有賊人摸上了荒山,嚇了一跳,當下就拿出了自己車裏的防狼電棍,小心翼翼、輕手輕腳的走過去,才看到了滾在地上的手電筒,和不遠處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王根生。

許明月一下子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,她撿起了地上的手電筒,對著王根生照了一下。

受到光照的王根生眼皮有丁點的顫動,似乎有醒來的跡象,許明月拿起電棍,就對著他的身體‘嗞’了一下。

剛要蘇醒的王根生顫抖了兩下,又暈了過去。

許明月先是在他身上的口袋裏搜了一下,居然搜出來兩百多塊錢,還有各種票證。

許明月不得不感嘆,王根生確實有本事,這才幾個月時間?就又掙了不少錢,也不知道這些錢,是不是他的全部。

她又將他身上的新棉衣和毛衣扒了下來,看著頭頂的樹,想著是把他吊到樹上,還是扔到河溝裏。

殺人她還沒那個膽子,扔到水溝裏,水溝裏水不深,他被冰冷刺骨的水一嗆,估計就醒了。

她正要行動,突然靈機一動,將王根生裝到車子的後備箱,然後打著快沒多少電的手電筒,往荒山靠近江家村的那頭走,走到幾個墳堆前的時候,將王根生放到了墳堆上,又趕忙跑了。

*

老王莊與謝家村只有一條山澗相隔,離的非常近,比江家村到許家村的距離還要近,真的只有不到五分鐘的距離。

外面人不知道,還以為是一個村子。

王老頭和王老太是一丁點都不顧及王招娣,大年初二一大早,天都還沒亮了,就哭的跟死了爹一樣的在謝家瘋狂拍門:“招娣!招娣哎~!快開門哦!不得了了哦~!”

王老太那帶著唱腔的哭聲,把王招娣一家子嚇的一個激靈,從床上跳了起來。

王招娣外套都沒穿,趕緊起來開門。

見王老頭、王老太,她大姐王盼娣,大姐夫王根明全都來了,嚇了一跳,問他們:“這麽早什麽事情啊?”

王老太哭的六神無主:“你弟弟一個晚上沒回來,也沒去賭錢,不知道去哪兒了!”

她就這麽一個兒子,一個命根子,兒子要是出了什麽事,她也不活了!

原本被吵醒,火氣很大的謝家人聽到他們在城裏工作的小舅子不見了,也著急起來。

謝母猜測說:“是不是去哪裏玩了?也可能回城了呢?”

“沒!根生他沒回城啊,今天才初二,他說了初三回縣城工作嘛!”王老太哭的天都塌下來一樣。

謝父也穿著外套出來:“那他會不會去他二姐那了?”

王根生六個姐姐,賣了三個,還有個老二嫁到了大山裏,離的較遠,加上山裏窮,他們也看不上二女婿一家,平時不太往來。

王老頭說:“不可能!”

王引娣說是嫁到大山裏,實際上是賣到大山裏,王引娣恨父母兄弟心狠,自從嫁出去後,就再也沒回來過,他們更是瞧不上山裏的二女婿,王根生根本不可能往大山裏去。

“那能去哪兒呢?”不賭錢的謝二牛也不太能理解王根生的朋友圈。

還是王招娣更了解王根生一點,說:“去問問謝四寶,看他曉不曉得。”

於是一群人,又到謝四寶家,哐哐哐敲門。

雖說天快亮了,農村起的早的人家,也差不多這時候要起床升火燒水洗漱了,可突然的砸門,還是將謝四寶一家給砸暈了,被吵醒的謝老大怒氣沖沖的大喝一聲:“誰啊?”

謝二牛脾氣最好,又是謝家村人,好聲好氣的說:“大哥,是我,二牛。”

謝老大火氣還是很重:“什麽事啊?”

“我家小舅子一晚上沒回來,找不到他人,根生平時跟四寶玩的比較多,我們過來是想問問四寶有沒有看到我小舅子。”

被吵醒的謝四寶也懵圈了。

他都好久沒晚上出去玩過了,他哪裏知道王根生跑哪兒去了?

他揉揉眼角的眼屎:“會不會跑許家村去了?昨兒個他來找我們去許家村,我和三孬子他們沒答應,之後就沒見過他了。”

眾人一聽,恐怕是真去了許家村。

此時天空又稍亮了一些,有些人家的煙囪裏,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。

一群人又浩浩蕩蕩的往許家村去。

尤其以脾氣暴躁的王招娣為最,她都在腦子想好了,要是她弟弟出了什麽事,她就拿把刀,和許家全家人同歸於盡!

但王根明和謝二牛卻冷靜的很,尤其是王根明,他根本就不想來,硬是被王盼娣哭著求來的,要不是看在王根生在城裏紡織廠工作,以後有什麽事可能還要求到小舅子頭上,他才不願意大冷天的出來找人呢。

謝二牛則是擔心許家村的人不好惹,他們這幾個人要是真敢在許家村鬧事,都不夠人家打的。

謝二牛他們都是來過許家村的,當初王根生娶親,還是他們來接的親,所以都知道許家在哪兒。

王招娣她們都以為許鳳蘭(許明月)死了,王根生來許家村,是被許家人給害了,原本他們是準備直接去許家村許鳳臺家的,但到底有些怕許家村的,走到荒山的時候,突然看到了荒山的房子,就想起了謝四寶他們說的‘荒山有鬼’的事,和許明月在荒山建房子的事。

於是王招娣隔著河溝,對著荒山就是一聲大喊:“根生!根生!根生你在哪兒啊!”

其他人也都高聲喊了起來:“根生!根生?你在不在?”

他們人多,喊的聲音又大,有些要起床的人,直接就被他們的喊聲吸引,穿上衣服打開門出來,隔著晨霧,看到荒山的路上有幾個人在喊什麽人。

愛看熱鬧是大家的通病,尤其是農村沒什麽熱鬧可看,日子無聊,現在看到荒山好像有什麽事,不論是江家村的人,還是許家村的人,都好奇的從家中走出來,往荒山這方向走。

王招娣她們是從江家村這方向往荒山去,離江家村方向近一些,有些愛看熱鬧的江家村人,很快就走到了村口老井的附近,朝站在荒山大水溝的外面,想找路去荒山的那群人熱心的喊:“那邊路走不通!沒有橋!你們要去荒山,走這裏!”

寂靜的早晨,隨著眾人的大聲喊叫,都蘇醒過來,越來越多的人從房屋內走出來。

謝二牛他們正好不敢去許家村,聽到江家村人的喊聲,就朝江家村的人那邊走。

謝二牛很客氣地問江家村人:“你們知道荒山怎麽走?能帶我們去一下嗎?”

江家村的人熱心指路道:“就沿著這條田埂,往那邊走,跳過一個溪溝,上去就到了!”又好奇地問道:“你們是哪個村子的人啊?到荒山有什麽事啊?”

謝二牛知道他小舅子幹的事情不地道,不敢說是老王莊的人,就說:“我謝家村的,到荒山找人。”

江家村的人一邊磕著瓜子,一邊八卦地說:“到荒山找人?荒山連個鬼影子都沒有,到荒山找什麽人?”

誰不知道,荒山就住了一對被離了婚的母女?可誰也沒見過她們,聽人說是上吊死了。

也有娘家在許家村的人說,那對母女沒死,還活的好好的,傳言都是假的,前段時間還有打井隊的人去荒山打井呢!

可誰知道呢?反正都這麽長時間了,她們一次都沒見過那對母女。

陸陸續續有人從各個方向,往村口老井這裏集合,圍著看熱鬧。

謝二牛他們順著江家村人的指引,穿過長長的田埂,又跳過溪溝,拽著荒山的枯草,爬上荒山。

身後江家村的人,也跟著他們來到荒山。

王招娣是一邊走,一邊喊王根生的名字,就跟喊魂一樣。

爬到荒山,還沒走到五十米,就突然聽到一聲尖叫:“啊~~~!找到根生了!”

江家村的人一聽他們要找的人,還真在荒山,都忙探過頭去看熱鬧。

於是一群人,就看到縹緲搖曳的紙花間,一個人趴在一座山墳上,身邊都是被霧氣打濕的雪白零亂的紙錢。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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